• 时令值秋。

    2009-10-12

     

    朱七第一次见到陆羽,是在一个近秋的傍晚。

     

    天边雷声隐隐,金乌依然耀眼,却苟延残喘,被乌云遮挡了大半,只显露着张牙五爪的金边。

     

    秋尽江南草未凋,朱七轻轻呵了一口气,却连白气也没有,实在是温山暖水温柔乡,令他有些厌恶的微皱起了眉头,果然还是喜欢北方的冷冽天气,这样的气候,未免过于暧昧。

     

    最后看了一眼货船的情况,确保没有任何差池后,朱七吩咐手下开船,他自己则跳上最前面的客船上,这次的任务是运茶,为了供奉那李姓的天子以及他的贵妃喝上上好的茶叶,这样的货船每年都要经由这条人工开凿的运河通往天子门前。

     

    生民苦,而又有谁在乎?也许除了那早年被贬谪的杜陵布衣佬儿,再没人会关心了。

     

    其实谁都已看出,大唐气象已衰。

     

    又凝视了一会刺眼的残阳,朱七撩开乌篷船的竹帘,想要跨进船舱,就在这时,一阵震天的叫好声从河岸边传来。

     

    朱七循声望去,却正好被桥洞的阴影遮住,模糊中看见那是岸边的一个戏台,戏台周围围了很多的人,那欢呼声就是那些围观的人发出的,大抵是什么当红的戏子之类吧,朱七眼神暗了一下,兴致阑珊,就准备回去船舱。

     

    但是船夫似乎也着急想看热闹似地,猛地一掷竹篙,乌篷船句划出了阴影,夕暮的阳光登时变得耀眼十分,朱七看清了台上的人。

     

    一个绝美的女子。

     

    绝美,朱七此生从不妄言。

     

    大红的戏台映衬着她青色的衣衫,水色的衣袖上下的纷飞着,清秀的轮廓,殷红的唇间含笑,她舞着,夕阳的光华洒在他身上,倒像是披了一层新娘的盛装,台下的人们如痴如醉的叫好着,那女子却也只是笑着,舞步轻盈,丝毫没有凌乱,就着残光,朱七得以看到那最是摄魂的一双眸子,凝水若碧,含翠掩波,古井无澜却暗藏汹涌的一双眸子,那冷冽决绝的神采,却断不是女子所能有的眼神。

     

    朱七从不懂戏,也听不懂台上的人在吟哦些什么,但只那一瞬间,他确定,那是一个少年。

     

    “台上的是谁?”这样的眼神,应该是征战沙场的将士才对,为何会沦落在此卖场。

     

    “蔡文姬啊。”船夫笑笑说。

     

    “我问他是谁。”朱七的眼睛还是盯着少年,语气急切中透露出些微的不快。

     

    “大人,那是陆羽,明月坊的陆羽。”回答的却是站在身后的手下。

     

    “陆羽……”朱七又看了一会,直到乌篷行过下一个矮桥。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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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再次遇到陆羽,是在同年的冬天。

     

    正值冬月,会通以北,处处飞雪,朱七翻着炉子,搓搓冻僵的手背,遂有仆人进来通报说南方的茶商拜见。

     

    让进厅门就坐,一个长相精明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个随从,寒暄了几句后就直奔主题,无非也就是为明年的生意走通关节罢了,朱七向来烦扰这些恼人的应酬,委婉地回绝了男子的“心意”,朱七只想快些关门送客,奈何那男子难缠异常,打了半天的太极,朱七还是没有理由送客,心不在焉的谈话中,朱七注意起了男人身后的少年。

     

    清瘦,白皙,默默不语的站在男子的身后,一直低着头不做声,他是个普通的随从吗?朱七见过太多商人的随从,大多站在一旁给主人帮腔作势,有时还要手舞足蹈上,只希望自己的的举动能博得主子的一点欢心,自己一人得道,周围的鸡犬也都跟着沾上些光彩。

     

    但是这个年青的仆从很奇怪,他似乎不屑于恭维自己的主子,也不热衷于表现自己,他只是静静地伫立着,仿佛亘古便存在的一棵树,静静地望着窗子外面纷纷扬扬的白雪,雪落纷纷,却都比不上这个少年的目光绵长轻缓。

     

    “这位小兄弟是?”朱七发现自己说出声的时候吓了一跳,他怎么会在很别人谈话的时候问出这么唐突的话来,实在是有失礼节。

     

    那中年男人明显也是一愣,却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少年。

     

    那少年慢慢的将目光从雪地上一寸一寸的收回来,幽幽的注视着问他话的朱七。

     

    “我叫陆羽,羽毛的羽。”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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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陆羽留在了朱家,而茶商因此得到了明年供奉皇宫的特批。

     

    朱七紧紧地皱起眉头,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京城里那些无事可做的王子贵胄了,留下这个少年,到是要做什么呢?

     

    其实自己也是一时兴起吧,也许过几天自己就会淡忘这个少年,淡忘他那冰针一般的眼神,彷佛洞悉一切,彷佛非这人间所有。

     

    朱七把陆羽安置在城郊的别馆,命人每天照看,自己每隔一阵子就去看望少年,虽然低调安排,朱七在别馆里面藏匿美少年的事情还是不胫而走,很快在内阁之间传开,朱七此人一向为人中正,这次的事情倒是让那些无聊的公子哥们抓了一个新鲜,那几日的流言烦得一向冷峻的朱七眉头更加紧锁,人人见了都退避三舍。

     

    流言的一个特点就是时效性,过了一阵子,康静王爷新从吐蕃纳了一个妃子,传言说起一笑能令海棠在冬夜绽放,于是一时间万人空巷,再没人关注这个偏僻的小别馆了。

     

    朱七因而松了口气,实在是不堪其扰,为了避嫌,对外宣称是因为少年长的像自己死去的侄子才收养的,而他也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踏进过这僻静的处所了。

     

    今日雪后初晴,郊野应该正是打猎的好时候,朱七心情不错,独自骑上马就向着别馆行去,想带陆羽去打猎游玩,也好教教他骑射,有那样眼神的少年,不会是没有雄心壮志的。

     

    进了别馆,朱七四处寻不到陆羽的身影,不禁有些心慌,两个月没来,难道陆羽走了,越想,朱七心中越是没由来的焦急,急速的在别馆间穿梭。

     

    “陆羽?”别馆只有两个仆人,现在应该都去早市上采购了,朱七也就不怕被下人听见自己狼狈的喊声了。

     

    “陆羽?”打开一间间房门,都没有人,朱七觉得自己几乎已经失去了那个少年,那个舞着水袖躡着碎步的目若雏鹰的少年。

     

    “陆羽你在哪?”柴房,马厩,仓库,房梁,釜底,哪也没有,太阳还没有升起来,朱七觉得心都要死了。

     

    那少年一定是走了,也的确,江南温山暖水,那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,这北方苦寒之地又怎能留他得住,自己究竟在妄图些什么呢?朱七寥落的勾了勾嘴角,寂寞的垂下了双手。

     

    “大人?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,却好像是露水滴落在草叶上,朱七不确定那是不是。

     

    “朱大人?陆羽刚才去后山采集药草了。”天地间还有比这更美妙的声音吗。

     

    回过身,朱七紧紧地将那清瘦的少年裹紧怀里,高大的朱七几乎是将少年埋进了胸膛里,那样大的力气,陆羽透不过气,咳嗽了起来,朱七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,赶忙松开了少年。

     

    “大人……”

     

    “这北方寒冷,不比你们江南气候,可要多多注意保暖。”实在是拙劣无比的言不由衷,朱七说的心虚,眼睛也就看着别处。

     

    少年却也不说什么,仍然双目含笑,一如他在那鲜红的戏台上舞动时的宁静。

     

    朱七提出去打猎,少年也同意,实际上,自来到这里以后,他还从来没有忤逆过朱七的话,而朱七的了解是,陆羽从不曾拂过任何人的意。

     

    彷佛一面镜子,好似景象万千却从未改变,这样的陆羽,有时候让朱七觉得很可怕。

     

    “你的箭法很准啊,想过参军吗?”朱七教了陆羽射箭,没想到陆羽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百倍,竟然一上午就掌握了射箭的基本诀窍,现在已经能够准确的射中7丈以内的小目标了,只是因为力气小,所以只能射一些小的猎物。

     

    陆羽手里抓着才射中的野兔微微一笑,“没想过。”

     

    “你很有才华,无论文武都是人才,为什么不考虑为国家奉力呢?我可以保荐你参加考试,你一定是能封侯将相的人。”朱七一边瞄准着远方一边说。

     

    “陆羽年幼无知,不能委以重任,承蒙大人抬爱。”少年依然是微微笑着,双手因为寒冷而互相揉搓着,雪映得他皮肤白皙几乎透出下面薄薄的血管,朱七忽然也觉得陆羽实在不适合上阵杀敌,这样的人只适合被放进画中,放在人间,只会让痴人们望其身姿而痴迷入魔。

     

    缓缓地抬起胳膊,朱七想要抓陆羽的手,却终究是把念头压了下去,不能再留他了。

     

    朱七闭上眼睛,微微的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。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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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渔阳鼙鼓动地来。

     

    天宝末年,安史之乱。

     

    朱七携家眷一起逃往运河下方避难,正巧落脚在当年初遇陆羽之地。

     

    尽管城外烽烟连五胡,城内依然是家户俨然,夜深灯火昏黄,仿佛这宁静是亘古以来的,只是撤了戏台,不见了人群,而明月坊也早已销声匿迹。

     

    自那一别已是七年,朱七夜半难寐,只数着灯花一朵两朵,自从陆羽走那日,朱七的梦就有了主题,彷佛自找折磨,陆羽的一颦一笑时常入梦来叨扰,令朱七心烦意乱,他走了,却好像给自己上了一道符咒,日日磨损朱七的精力,亏耗朱七的血性。

     

    但是,皱眉轻叹,还是抵不住想看见他的念头啊。

     

    陆羽,陆羽,羽毛的羽。

     

    你飞向何方了呢。

     

    当年一别,陆羽像是早已预料到,在朱七开口前先接过了话。

     

    “陆羽在此叨扰数日,无以为报,身无长物,惟著有一册为完之茶书,赠与大人,聊表心意,陆羽此去游历名山大川,以期在有生之年完成此书,聊以慰藉。”

     

    执书的手干净的透明,那样纤细的一个少年,就有了一生的宏愿,也许这就是他能有那么清冽眼神的原因吧,朱七忽然释然了。

     

    然而,还是想再见到你啊。

     

    陆羽。

     

    我朱七有生之年还能在见到你吗?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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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公元762年,叛军将领田承嗣、李怀仙等一一向唐室投降,史朝义自杀。历时七年的安史之乱终于平息。

     

    战事虽已了结,但大唐脉象微弱,元气大伤,朱七被召回,官拜江州刺史。看来终于还是要安身于江南了。

     

    朱七坐在庭院的长椅上举着书望向天空,身边的孩子们追跑打闹,欢声笑语连连,朱七只是看了一阵就有把头转向天空。

     

    又是一个七年,自己再也没能看见陆羽,木欣欣以向荣,泉涓涓而始流,最近越来与感到老之将至,身体状况每况愈下,老了,却忽然理解了陆羽,年华是有限的,陆羽一定比任何人都提早察觉这件事,所以才若即若离,似烟若雾,仿佛不在人间。

     

    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时光的无情,所以才把眼前的一切都看空,而选择著书流世吧。

     

    看太阳渐渐看得眼睛流泪,朱七微微的笑了起来。

     

    自从在此落户以后他就经常请戏班子来家里唱戏,每次都只点蔡文姬,同僚笑他顽固不化,他却只笑笑不答,万千戏班,却再没人办得出陆羽神韵三分。

     

    朱七自嘲的笑了一下,叹自己老了老了,却果然还是心魔没灭啊,心魔未灭,不由得又抚了抚手中的那一卷未完的茶书,早已经被磨得掉了颜色,纸面光滑可鉴。

     

    这边朱七抖抖衣服才站起身来,孩子们追跑着就撞上了他的大腿,朱七一个踉跄。手里的茶书就掉在了地上,这些小娃子们平素就害怕朱七那一脸凶相,此时知道自己闯了祸,登时噤声,一个躲在一个后面的推搡着。

     

    而这片刻的宁静正显得门外的一个声音清晰无比。

     

    “茶者,南方之嘉木也。一尺、二尺乃至数十尺;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,伐而掇之。其树如瓜芦,叶如栀子,花如白蔷薇……”

     

    这个声音。

     

    朱七的眼睛忽然大睁,然后庭院里的孩子们就看见他箭一般飞奔了出去。

     

    前厅一个人也没有,只在紫檀木桌上多了三卷书,还散发着墨迹的清香,那是三卷茶经。

     

    陆羽完成了它。

     

    朱七抚摸着那三本书,眼睛里面渐渐的湿润了起来,他小心的摸着,好像在抚慰着自己的爱人一般,那样的小心翼翼。

     

    然后他坐了下来,肩膀一耸一耸的抖动着,孩子们都跑过来看热闹,却不敢接近朱七,只大眼瞪小眼的看着这个老人窝在木椅子里面,好像一下子小了很多。

     

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朱七忽然大笑了起来,边哭边笑,吓得孩子们一哄而散。

     

    终于安静下来以后,朱七剔亮了灯,将书一页一页的烧了。

     

    心魔放了他。

     

    他终得善了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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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公元769年,朱七,子子机,号江翁,于江南去世。

     

    时令至秋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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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评论

  • 在我的文学造旨看来,文辞太美了。真的!故事也不错,你要加油继续努力啊!亲你~妞儿,你是最棒的!